寻味昌宁| 面馃饭，那些年奶奶给我的“味觉记忆”~

面馃，是昌宁农村一种用玉米面做成的颗粒状主食。对1980年代以前出生的昌宁农村人而言，金黄的面馃饭不仅仅是一种填饱肚子的食品，更是乡愁记忆里最丰满的元素。

小杨是个80后，不过出生于右甸河上游的联福村硝塘寨子的他，对面馃饭同样有着很深的感情。参加工作后回老家，他时不时会把二爷爷一家找来，让二奶奶给他做一顿面馃饭。每到他回家，已经77岁的爷爷就会特别开心，不仅仅是因为见到了孙子，更因为可以跟孙子一起“忆苦思甜”一次，饱饱口福。用爷爷的话说，就是虽然是这几年条件好了，天天都吃过去想吃也吃不上的大米饭，却很难吃到过去“黄霜霜”的面馃饭了。

面馃饭看似是简单，其实有很多讲究。要好吃，首先得从面就开始讲究，最好的要选老品种细黄玉米，用水磨磨出的面做成。小杨的二爷爷家，就有一间水磨房，直到今天仍然能使用。说起这水磨，71岁的二爷爷说，这个水磨房是他爷爷的时代就建起来了，几经修缮一直保持到现在。

水磨房建在村子脚的河边，因为一些村邻还时不时地想吃吃面馃饭或者玉米面糊，更因为一大家子也时不时会“忆苦思甜”上一顿，小杨家就和二爷爷家一起，把破烂的房子进行了修缮，并时不时地去磨上点面。因为不经常用，在磨面前都得打扫一番。

这天一大早，小杨的二叔和爸爸就在二爷爷的带领下，来到了河边，撬开磨盖，把磨齿和磨盘打扫干净，然后在磨斗里倒入特意种植的细黄玉米，调整好磨的高低，把水从水沟里放下来开始磨面。等到出面正常了，二爷爷和二叔父子俩站在磨房门口，叼上烟锅，装上一锅草烟，在水磨的歌声里边吸烟边歇息。

磨房里，金黄的玉米被催面棍催着，有序地蹦进旋转的磨中，在磨里变成黄黄的面粉，从两盖石磨中间喷涌而出。阳光从磨房的木板缝隙透进来，在磨的旁边织成了光带，将面粉的颗粒照得格外清晰。磨房下，旋转的水伞板把飞泄而下的水柱切成水花，迎着阳光编织出美丽的彩虹。

过足烟瘾的二叔走进磨房，用长满老茧的大手试试面的粗细。看着旋转的石磨和不断涌出来的面粉，他眼里似乎看到了那黄黄的玉米饭，还有过去磨房里堆积如山的玉米和磨房外等着拿面的乡亲。对于这个山里汉子来说，水磨的旋转声、催面棍敲出的节奏和磨房下的水声，也许是他生活里最美的音乐。

做面馃饭的过程，在昌宁农村叫“打面馃”。看似简单地把面粉变成小面团的过程，其实是个技术活，并不是每位主妇都能打得好。因此那个年代里，农村哪家遇到红白喜事，主人都要一一登门去请几年面馃打得好的人来做饭。

面馃饭要好吃，得大小均匀，软硬适中。面磨好了，小杨的二叔把面抬回家。他的妈妈，小杨的二奶奶便成了主角。小杨说，他二奶奶是他们村子里的打面馃能手，打出的面馃细、圆、匀，小时候他就经常跑到二奶奶家蹭饭，就是觉得二奶奶打的面馃特别香。

“这面馃饭，面太细了不行、太粗了也不行，水放少了就散、水放多了就变成了粑粑……”说起面馃饭，二奶奶如数家珍。她一边说，一边熟练地用细筛子筛面，然后倒入温水慢慢地揉面。面揉好后，放入懒筛筛出大小适中小面团。做完这些，就是打面馃了。只见二奶奶像一位魔术师一样，有规律、有节奏地摇动着簸箕，一个个小面团如水波浪般，在簸箕里跳着欢快的舞蹈。二奶奶手里的打面馃簸箕和懒筛，颜色有些发黑，却泛着油润的光泽。“编这簸箕、懒筛的人都已经不在好多年了，现在没人会编这东西了。”二奶奶说，这两个宝贝跟随自己已经30来年，这几年虽然用得少了，但一直存着没舍得丢。

打好面馃后，二奶奶细心地用手把面馃分散，便开始蒸饭了。蒸饭用的叫蒸子，读音同“镇子”。与蒸笼不同，蒸子是不分层的。二奶奶今天所用的蒸子，已经是后来的产品了，而不是传统的用木块箍起来的那种。记得小时候，我舅舅就个箍蒸子的匠人。箍蒸子可是木匠活里的细活，往往几村几寨才有一个箍得好的，因此也非常吃香。

蒸面馃饭，得先等蒸汽上来后，让蒸子热了再放下去，不然饭容易结成大面团，不好吃。看着上汽后，二奶奶先在最下面垫一层生米饭，也就是米淘洗后经过适当煮后，还没完全熟透的米饭。然后，只见她端着簸箕，把打好的面馃轻轻抖入蒸子中，用手摊平，然后再在上面撒一层生米饭，盖上蒸盖。大约半小时后，再打开盖看看。蒸透了，一蒸散发着玉米清香的面馃饭便好了。

“今天要记得给我烧个面馃坨！都想吃好长时间了。”二奶奶还在忙着，二爷爷已经一次次地去提醒。和二爷爷一样，一说到面馃饭，最先想起的，就是那烧得黄黄的、香喷喷的面馃坨。面馃坨，是那个年代农村最常吃的早餐，每天面馃饭蒸好后，就每人捏一个先吃。男人们吃完面馃坨，喝足小罐茶，便会去干活，大家都说只有吃了面馃坨，干一上午的重活才有劲儿。面馃饭蒸透后，二奶奶用一个瓢盛了些出来，捏了个面馃坨，放到火塘边的火炭上慢慢烧，让念了很久的二爷爷过过嘴瘾。面馃坨烤好后，二爷爷坐在屋外的柴堆旁一边烤太阳，一边与小孙子分享陪伴了一生的美餐。看着二爷爷的小孙子津津有味地吃着，不禁想起了自己跟大一般大小的时候，左手拿着面馃坨、右手拿着放牛鞭，赶着黄牛走在山路上的样子。

这边在打面馃蒸饭，那边灶门前地火塘上的锅针上也不能闲。小杨的妈妈正在那边忙着做菜。几张锣锅轮流上阵，这边面馃饭熟了，那边香喷喷的鸡肉汤、排骨萝卜汤，特色十足的干蕨菜煮豌豆，绿油油的青菜汤，再加上炸花生米、炸虾片的菜也好了，佐以鱼腥菜、腌藠头，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农家饭便做成了，刚摆上桌子，就让人垂涎欲滴。爷爷看着一大桌子菜，笑笑对小杨说：“你难得回来一次，还约回来了客人，多整点吃吃。过去那个时候我们过年都吃不到这么多、这么好的菜，平时就一个清菜汤、一碗酱菜。很多时候面馃饭都吃不饱。”

“玉米是一样的细黄玉米、面馃饭也是一样的做法，就是吃着感觉没有以前的好吃了。”老弟兄俩带着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，边吃饭边感慨：现在种什么都用化肥，感觉玉米比硬了，无论吃面馃饭还是吃烧玉米，都没过去好吃。

“以前困难的时候，能天天吃饱面馃饭就很幸福。现在日子越来越好过了，能吃上正宗的黄玉米面馃饭，同样是幸福。”吃罢饭，大家忙着做各人的事情去了，只有作为家里“长老”的爷爷和外出回来的孙子在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。爷爷拿出用了多年的水烟锅，美美地吸着，很满足也很惬意。老人一边吸一边平静、淡然地对孙子说着自己的幸福观：“一大家子人平平安安、健健康康、和和睦睦，比什么都好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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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着祖孙俩的闲谝，脑子似乎突然有了顿悟：原来，看似平常的面馃饭里，其实有着不平常的文化承载；看似平淡的山村生活里，同样有着不一样的哲学思维。